发现没?大家也不怎么批996了

996没消失,但批判996的声音正逐渐消失。

撰文 | 佘宗明

这是个耐人寻味的景象——

996没消失,但批判996的声音正逐渐消失。

已经很久没看到996这个词上热搜了。

而就在去年此时,996还是人们饱和攻击的对象。

是996变了,还是人们变了?

答案,有点玄妙。

 

01

996最早成为舆论场里的热门话题,是在2019年。

2019年1月初,SaaS电商龙头企业有赞CEO白鸦在年会上高调宣布,将实行996工作制,他说,「几年后回头看,这次绝对是好事」。

结果他被怼成了筛子,那顶「资本家」的帽子摘都摘不掉。

当年3月底,知名代码托管平台GitHub上线了名为996.icu的项目,从此「工作996,生病ICU」一语风行,这代表了程序员群体的抗议。

▲996.ICU的注解。

这场风波将996相关话题带入了舆论广场中心,996由此跟中国互联网行业深度绑定。

1个多月后,多个互联网大佬就996发声,多家央媒跟进评论,将关于996的讨论推向了新高潮。

在此之后,996成了媒体曝光榜里的热词,对996的批判热潮会间歇性地出现。「资本家」被视作路灯挂饰,也与此直接相关。

到了2021年,抨击996的声量达到了顶峰,不时发生的大厂员工猝死风波,则充当了「全网声讨」的引子。

2021年8月26日,人社部、最高法联合发布多起超时加班典型案例,明确「996和007是违法而不是奋斗」。

9月9日,《光明日报》刊发了我写的《「996」是互联网行业用工史上的一段弯路》。

可今年以来,996的舆论热度几乎是断崖式下降:几乎没什么人讨论996了,有倒是有,但很少。996近乎消失在公共视野里。

是996不复存在了吗?

并不是,996现象的确是少了,但还没消失。

是挂饰太多,路灯不够用了吗?

也不是,是人们发现,很多路灯连亮都不亮了。

 

02

3月15日,国家统计局披露,2022年1-2月份,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是46.7小时。

今年1月的统计数据则显示,2021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7.8小时。

按一年52周计算,剔除11天法定节假日,那么中国企业员工2021年的平均工作时间是2410小时。

可资参照的是,2020年,经合组织(OECD)37个成员国中,美国的企业就业人员年平均工作时间是1779小时,日本是1644小时,德国是1386小时。

这算的还是平均数,要是按996算,很多员工2021年的平均工作时长已超3600小时。

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说:21世纪的社会不再是一个规训社会,而是功绩社会。功绩社会充满积极的口号,它看似自由,却让人们在过度的积极性中自我剥削,直至精疲力尽,感到疲累和抑郁。

「人生充满劳绩」,就是多数打工人的命。

996和007,则是劳绩的极端化呈现。

过度消耗人力,也是所谓劳动力红利的一部分——以往人们提到「劳动力红利」,总会将其等同于「数量红利」,却忽略了还有「工时红利」。

数量体现规模,工时则能体现人效比。许多企业在人效比的挖潜上都不遗余力,「人力压榨」相当于其副产品。

 

03

只不过,从去年起,事情就在起变化。

自去年遭遇强监管以来,互联网加班乱象已经明显减少。

就在今年3月15日,北京市人社局发文:集中排查整治超时加班。

其中重点突出互联网企业及关联企业、研发岗位占比较高的技术密集型企业、劳动密集型加工制造业企业和服务业企业。

随后开启排查整治的,还有山东、湖南、湖北、河南、广西、青海等地。

在整体监管趋严的形势下,996进入清查整治之列,几乎可以预见。

事实上,更早之前,大厂们就已做出了些许改变。

从2021年6月份开始,腾讯光子工作室、快手、字节跳动、BOSS直聘等相继取消「大小周」。

虽然很多人期许的大厂「在反内卷上卷起来」图景并未出现,可「非必要的加班」确实少了很多。

但这不意味着,996就已经成了过去时。

996固然正在减少,但它还没Go away。

10天前,就有媒体报道,在上海某网络公司,员工因连续加班三个月提出离职,HR回复「猝死了再说吧!」

当下,这类情形不罕见。

 

04

那,人们为什么不像去年那样狠批996了?

仅仅是因为话题倦怠吗?那涉「躺平」的话题怎么就一直讨论一直热?

关键原因还在于,很多人已经没了骂996的底气。

在不少企业,996还是那个996,但员工心态变了。

他们的心态,逐渐从「抗拒996」,变为「只要工资不降,996又何妨」,甚至是「只要不被裁,996也无妨」。

这是个承受力底线下探的过程。

道理很简单:在有得选的时候,人们可以对996说不;在没得选的时候,人们想到的,是保住工作要紧。

就在近几天,网上出现了个新词——「开猿节流」,意思是:开除程序猿,节省用人成本。

▲网络新词:开猿节流。

这照应的,是凛冽的现实:当下,不「优化」员工的,都不好意思叫互联网企业了。

连那些头部大厂都在裁,用工景气情况可想而知。

996当然不好,可终归是比失业要好。

所有人的生活,本质上都是挑一种可以承受的苦来受。

而996显然比丢了工作、没了收入、被银行催着还贷要好受些。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996动辄得咎的前几年,网上还有一堆职场号教大家「珍惜生命,远离福报」。

现在呢,你想逃离996,身边人可能会甩给你一堆「金三银四求职季遇冷」的新闻链接,然后告诉你:千万别想不开。

 

05

不是996不可恶,是人们不敢「恶」。

996的舆论热度转变,深刻地印证了那个历史性规律——

「历史上那些重要的劳动保护法案,都是市场快速增长期的尾巴尖上出台的。经济高速发展和陷入困境的时候,没什么人会提劳动保护。」

经济形势特别好时,人们不会大规模声讨996;经济形势蹦到另外一极时,人们也不会大规模声讨996。

应看到,国内互联网企业中,开996风气之先的是「一个神奇的网站」——58同城。它早在2016年,就提出了996工作制。

那为什么直到2019年,996话题才引发人们的普遍不满?

因为2018年是中国互联网的资本寒冬之年。

在2018年之前,996就已经蔚然成风了,但整个互联网行业形势一片大好,困在系统里的互联网员工们,被大厂造富神话和「财富自由」梦想牵引着。

高薪酬,会增加他们对996的耐受力——现实中,人们反感的与其说是996,不如说是钱没给够的996。当996能换来超预期回报,多数人可能头也不回。

塔勒布说的现代化大公司用超额工资打造的「新型奴隶制」,就道出了个中深意。所以,互联网的高增长,会掩盖996之类的问题。

到了2018年,互联网的造富效应随着内卷而边际递减,996能换来的薪酬待遇性价比已大幅降低。

这时候,人们会跟前几年纵向对比,觉得996不值得,于是对其极力鞭挞,也就成了必然。

那如今,骂996的声音为什么听不到了?

因为现在许多人已是「想996而不得」,当然不是想996,而是想有通过996赚更多钱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都越来越少了。

别说靠996赚更多钱,就连有一份收入稳定、光鲜体面的工作,对很多人都已是奢望。

事实就摆在那:大厂在收缩,一块收缩的还有用工规模与福利待遇。之前人们还可以在「高薪但得996」和「不用996但收入低一截」之间做选择,如今却只能在「996」和「被裁员」之间做选择。

像晋江那位谎称买菜实为做工的男子,可能就巴不得有996的机会。可现实朝他微微一笑,于是恶意打工就遭到了善意拘留。

跟他横向对比,那些仍在996的人,也许立马就觉得「手上的窝窝头也挺香」了:996是挺糟糕,可还有比失业更糟糕的吗?

有赞CEO白鸦说的「几年后回头看,这次(996)绝对是好事」,也一语成谶——跟失业比,能用996换来一家人生活有保障,貌似真的是好事。

对了,就在今天,有赞还被传出「裁员70%」,之后有赞方面回应了,说实际调整比例是20%左右。

 

06

说到底,人们不会怀念996,但必然会怀念还有底气拒绝996的时候——那时候终究是还有得选。

现在呢?

就在这些天,网上有很多新闻和帖子反映,在许多城市,法拍房急剧增多。

这对应的,是一个个家庭在疫情之下没了收入、被迫断供的故事。

眼下,这样的故事还在增加。

在此背景下,批996注定变成了一件挺奢侈的事——谁都知道996不是个好东西,可谁都知道996好过失业。

众生皆苦,于是996的苦,似乎也就不那么苦了。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百略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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