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为中国第一大联赛,如今俱乐部欠薪赞助商离场,人祸还是天灾?

谁能拯救中超?

文 | 郑晓蔚

1月9日晚, 成都凤凰山体育公园,新科中超冠军山东泰山队1比0战胜上海海港捧起足协杯,时隔16年再度成为双冠王。

因防疫需要,本场比赛空场进行。中国足球于是在无人喝彩和一地鸡毛中,暂告段落。

赛后有媒体人期待两队再次交锋,给出理由是“都是国企背景,起码都不欠薪”。

这一令人哭笑不得的理由,足以照见中国足球当下的“深度尴尬”。

在足协杯决赛之前,以2020年冠军队主动“弃奖”作为怪诞开局,史上首次跨年的中超联赛,在2021年经历俱乐部大面积欠薪、场次大规模缩水、外援和球迷大幅度流失之后,终于在2022年1月4日迎来潦草收尾。

持续近两年的疫情阴影,迫使中超连续两年施行赛会制,导致曝光量大幅收窄。而为世界杯预选赛让路的做法,又使得联赛粗暴删减八轮令投资人心寒齿冷。稍显讽刺的是,在关注度持续走低的苍凉背景下,只有各俱乐部因母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引发欠薪舆情,方能博得舆论些许廉价的关注。

赛事缩水,外援落跑、球迷缺席,呐喊散尽,昔日繁华喧闹的中超联赛,逐步进入枯黄委顿的静默期。

“联赛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一位中超球员告诉财经无忌。

有媒体评价:“毫无疑问, 中国足球正处于职业联赛开始以来的至暗时刻。”

“只拖不欠”成俱乐部安抚球员常用语

2020年,疫情下的首个封闭赛季,中超各俱乐部在欠薪问题上采取了遮掩态度。有俱乐部品牌部人员还会跟媒体打个招呼,请求高抬贵手。而到了这个赛季,欠薪问题非但没有解决迹象反倒变为了自揭其短。

去年10月底,昔日“土豪”河北足球俱乐部发出了停工休假的通知。通知中称:目前俱乐部运营资金困难、廊坊市体育局推进俱乐部股改工作停滞。客观上已无法正常开展经营且基本处于停滞状态。

有报道称,河北俱乐部办公地点的水电费已经交不起,比赛费用需由员工个人垫付。

一个月后,在联赛第二阶段开始前,重庆俱乐部球员也发布过一封公开信,表示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遭受欠薪之苦,生活步履维艰,精神饱受摧残。当中很多人,都背负着房贷、车贷……

据了解,有球员因欠薪无力归还房贷,不得不挂牌出售房产。

根据《足球报》此前报道,在16支中超俱乐部中,“不欠薪的中超俱乐部只剩下4家左右”。

据财经无忌了解,有队伍欠薪时间已经长达八个月之久。某南方底蕴俱乐部也加入到了“欠薪矩阵”,但跟球员承诺过年前会一并补发。

“只拖不欠”,已成为各俱乐部安抚球员的常用语。

而漫长的不受约束的拖欠,也让发薪日期变得毫无规律可言。

有知情人透露,某俱乐部球员一天突然收到了一则打款通知,但到账数额跟月薪及赢球奖金都对不上,打听得知这是“平球奖金”。由于“赢球奖”发不起,于是先发了“平球奖”。有球员私下表示“那还不如先发给小球员”。

事实上,由于俱乐部一旦有资金注入便优先发放一线队,使得梯队欠薪程度更为严重,甚至超过一年。

“你后面可以降薪,但不能一直欠薪。”有球员透露,此前效力的俱乐部也存在欠薪,转会之后欠薪叠加导致越拖越焦虑,心里也就更没底了,“现在就想着能把钱赶紧要回来”。

当多支球队陷入生存危机,当多数球员开始分心于场外事务,当“现实”的外来淘金者加速离场,联赛的竞技含金量必然会遭遇稀释。

事实上,在第二阶段最后8轮开始前,只剩下山东泰山、上海海港残存争冠心气——而这两队恰恰未曾遭遇欠薪,最终分获冠亚军。而在1月9日足协杯决赛,两队再次会师。

夺冠的山东球员赛后直言:“我们今年阵容比较强,队伍比较稳定,团队凝聚力也比较强。”

与之形成反差,欠薪俱乐部管理层则是徒呼奈何,有教练赛前自掏腰包在工作群里发红包鼓舞士气。

这折射出,苦心经营17年的中超联赛,在遭遇外力严重破坏之后,已经完全脱离了竞技体育的运行轨道,从“临场发挥水平的得天下”荒腔走板为“按时发出工资的得天下”。

抛下足球吞金兽已无心理负担

中超俱乐部贫病交迫的背后,是母公司自身难保。去年,地产遭遇密集调控,多数以房地产企业为母公司的球队,都或多或少遭遇欠薪。即便是中超八冠王广州队也变得捉襟见肘,在联赛第二阶段开始前,只能由球员自发集结。

满地黄花堆积,宣告金元足球繁华落尽。

过去十年,中超联赛基本被房企垄断:恒大、万达、建业、富力、绿地、佳兆业、华夏幸福等悉数入场。当时的市场空气中,房地产企业一掷千金,动辄为球员开出千万年薪。尽管足球投资所带来的亏损显而易见,但广告效应以及周边效能不可小觑。

2015年11月6日,恒大淘宝正式上市,登陆新三板,成为亚洲足球第一股。在2020年从新三板退市前,俱乐部财报显示:2019年,俱乐部总成本达到28.9亿元,总收入9.489亿元,总亏损达到19.4亿元。

这一数据表明,纵然广州恒大身拥“中超霸主”和“亚冠冠军”这一系列超级IP,依然只能在财政赤字道路上蒙眼狂奔。而值得玩味的是,即便俱乐部广告收入达到了5.66亿,但母公司恒大地产集团贡献4.63亿人民币,占到主要收入来源的59.20%,有点左口袋进右口袋的味道。

2020年8月,当“三道红线”新规出台继续收紧房地产市场之后,挣扎着“活下去”的房地产企业,便很难保全血亏的俱乐部。加之中国足球中性名改革,投资足球的冠名收益丧失。于是,在母公司深陷资金链困局的窘境下,足球吞金兽自然成为了最先被丢弃的包袱——特别是在上赛季冠军队也被“拔管”的背景下,这一粗暴做法已经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当然,从另一层面而言,当冠军得主都可以被企业弃之不顾,这个行业的商业价值之匮乏可见一斑。

而当母公司“不管不顾”,俱乐部便“不死不活”,这个联赛羸弱的造血功能也便暴露无遗。

“哪儿来什么造血啊,根本就没有!”一家中超俱乐部的负责人在接受红星新闻记者采访时毫不掩饰这一点。

根据历年《中超商业价值报告》,中超俱乐部的主要收入来源包括广告赞助、转会、门票、中超公司分红以及衍生品收入几大项。

譬如2019年恒大财报显示:俱乐部的收入方面,从中超公司得到的分红及奖金收入8700万,门票收入为5726万,将阿兰、费南多等球员租借在外收获了3427万的租借费,球迷商品的出售得到了3672万。广告收入达到了5.66亿,母公司恒大地产集团贡献了4.63亿人民币,从中超公司得到了7899万的分成。

抛开部分“房产俱乐部”左口袋倒右口袋的广告投放不谈,中超分成本赛季也因为体奥动力公司解约而大幅缩水。

中超公司从2015年起与体奥动力缔结成官方全媒体转播合作伙伴的关系。当初体奥动力曾与足协签下5年80亿的天价合同,后因为2017年中国足协推出U23新政造成影响,又改为10年110亿。因疫情影响,体奥动力很难找到足够的分销商来消化昂贵的版权费用,双方最终于去年2月解约。

这意味着,中超天价版权的时代结束。同时也意味着,俱乐部另一块大蛋糕被切走。

尽管腾讯体育随后用三个赛季的合约签下中超版权,但有圈内人透露,“相较之下,价格很低”。

除了中超分润大幅缩水,俱乐部其余收入更是归零。

由于本赛季始终处于与球迷切割的封闭状态,门票收入归零;相关衍生品也因露出率低下而唤不起受众购买欲。在微信公众号河北足球俱乐部官方商城里,售价219元的热销商品官方正品标识夹克外套共出售331件,周边收入相比俱乐部支出可谓杯水车薪;加之各大俱乐部均遭遇寒冬,转会交易几乎冻结,转会费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联赛为了“让路”国家队世界杯预选赛,被迫切分成两个阶段,中间史无前例暂停了4个月。联赛赛制规程的随意浮动,让俱乐部投资人感到摇头无奈的同时,也让联赛赞助商入局意愿下降。

有圈内人就为中超赛事合作机构崂山啤酒打抱不平,“你这个东西货不对版啊。我卖啤酒的打广告,结果联赛大冬天踢,还玩跨年,那宣传啤酒有毛用啊。”

“还是这个玩法干脆别办了”

冷冬之下,俱乐部股权改革正成为中超当下最迫切的主题,股改成功与否决定俱乐部的存亡。

由于各地面临的问题不同,股改的进程也不一样。历史遗留问题如何解决、股东之间的资金配比和权责界定、新俱乐部内部的管理问题,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经验去摸索。

就现实而言,股改依然举步维艰。首先是众多俱乐部欠薪严重,积重难返,能否完成抽离难言乐观;其次是股改需要地方政府支持,但后者目前要么推进难度较大,要么动作暂不明显。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足协1月8日-9日在成都召开了会议。其中一项会议内容便是:通报俱乐部股权多元化改革情况。

但这又谈何容易。

《体坛周报》报道称,在此前的改革协议中,运营重庆队的当代集团后续将持股30%或者10%,如今企业希望缩减持股至10%。这显示出,中国足球早已从过去的香饽饽变成了现今的烫山芋。据了解,一些当地大型企业接手俱乐部意愿不强,几乎是在相关部门的劝说和撮合下才有所接洽。

而球员和俱乐部工作人员现在则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们均向财经无忌表示:下赛季更加务实的做法是,在加强管理的情况下,尽快恢复球迷入场。

有媒体一针见血地指出,“哪怕仅有曾经的十分之一,对于恢复中超热度和球迷热情都是有益的。如今空空荡荡的看台让许多本就不坚定的球迷成为了旁观者,渐渐失去了看球的习惯,失去了对中超的关注度。”

但这显然超出了当下足协管理层的决策范围。

而2022年,国家队仍要备战世界杯预选赛,这是否又会干扰联赛正常排序?

如果中国足球继续空转继续迷航,又将何处话凄凉?

有圈内人已经开始担心,中超联赛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中超联赛是否已经跌停,已经抵达“至暗时刻”,目前看来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明年还这么个玩法,那真的干脆别办了。”一位被欠薪球员说出了这样的丧气话。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百略网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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